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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诗与你长相伴随,引诱你创造奇迹。
昨天夜里又闻到了夜来香的味儿,自从你告诉过我这件事之后,这已经是第五次了。你说这话的时候,我把小小的耳朵竖起来,倾听一种“咕隆咕隆”的声音。那是一棵银杏在湖心水的深处摇摆,树上满是小小的铃铛,铃铛一发光,就灿烂地轰响。我动了动左边的脚趾头,又听见风在门外卷走了谁家的垃圾箱,总是那该死的南风。
在它袭来之前,我感到内部生出一种强烈的焦躁。我摸了摸自己的双腿,发现它们像蛇一样灵活而光滑,我坐起来,张开细长的五指在空中抓来抓去,许多活的气体在我的指缝间流动。这种夜来香味不同于一般的夜来香,当你细细凝神的时候,你竟发觉它并不存在。我睁大双眼在黑暗中搜索,终于看见一排细小的幻影从墙根溜过。这时我的双腿变得柔软而冰凉,像水草一样在空中荡动。
那时我和你站在湖光水色中,我的双眼突然红肿起来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我摇晃了一下,正要掉下湖去,你搀住了我的腰。“夜来香。”你说,“夜——来——香!”你惊骇地扭歪了脸,低下头看着自己血红的手掌心。就是那一次,你告诉了我关于夜来香的秘密,你教我每天半夜里去等待。也有的时候,它并不来,因为它从不曾存在于某处。你又告诉我,你的声音充满了诱惑,像一些绿色的游移的小火星,“你只能等待。”
昨天白天,我异想天开地走到屋后那片荒坡上去等候。太阳很大,我不停地流汗,头发很快变得又湿又硬。我的行为被人发现了,他们兴头十足地在远处比划着讥笑我,还用竹子做成的弓箭来射我的背,把我那件白色的外衣射得千疮百孔。总之我白等了一天。我又累又懊丧,拖着浮肿的腿缩回小屋里去。半夜里,我翻了一个身,踢去被子,立刻发现自己被颤动的活的气流包围了。那种颤动是奇异的,我全身的关节不知不觉地脱了臼,四肢随着气流飘荡。“一条鱼。”我羞涩地说出这三个字,喝醉了似地眯起眼来。随着一阵细小的骚响,那种香味在屋角向空中弥漫。从第一次起,我对这种气味就很熟悉,它保存在久远的雾蒙蒙的早晨的记忆中,后来的四次一次比一次更强烈,更真实,以致有一回我因窒息而昏了过去。醒来的时候,头上晃动着火红的光圈,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,眼睛里满是雨滴。当时你坐在门外一个石凳上,我一下就看见了你黑色的剪影,你把两臂张得很开打了一个哈欠,轻声自言自语:“小生灵们嚷嚷了整整一夜。”你在门外踱来踱去,深沉地发出叹息声。而我,被那些光圈照耀着,满脸红晕,乌云般的黑发闪闪发亮。
要是那次我掉进湖里,我一定能找到那棵树,我会变成一条鱼,在夜晚的水中游来游去。但是现在,我只能期待。在那些宁静的不眠之夜,我把耳朵紧紧地贴着墙壁倾听。我讨厌南风,南风一来,把一切都搅乱了,耳中只剩下呼呼的怪叫。没有风的时刻,铃铛是那样美妙地碰响。你干吗搀住我的腰,我愿意我掉下湖去,变成那条鱼,这一来我就能游来游去,找到水中的那棵树,我想在那浓密的叶片间栖息。黎明的时刻,我要浮上水面来,向着在湖边焦躁踱步的你,动一动嘴唇,然后飞快地沉入水底,因为朝霞会刺瞎我的眼睛。
“只要你闭上眼,整齐地数五下,也许就能闻到它。”你告诉我的这个办法,我通夜都在不停地试验,直弄得脑袋里面悲惨地嗡叫,最后我伤心地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我和你是在黑暗中相识的。你是一个孤独的梦游人,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块石头上面。刚好那天夜里我出去找蜜蜂,我马上认出了你。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你,我的胸口有一个很大的窟窿,潮湿的小石头在里面哗啦作响,我还告诉你我从小是多么的怕冷,我一边唠叨一边将冰冷的指头放进你温暖的掌心里。“蜜蜂窝在那块岩石下面,我整夜整夜地在观察它们。”你说,“你是从海边来的,我听见你一路踩着沙子走过来,沙很细,风很凉,你的头发里有海水的气味。那海很遥远,你走了十几年才走到我这儿,我一直呆在这地方等你。”你把我的十个指头紧贴你的脸颊,然后又说:“这样就好了。小的时候我也怕冷得很,现在已经习惯了。哪怕在雪夜,我也独自一人在这地方守望,因为我不能确定你在什么时候到来,我怕你一下子就走过去了,把我一人撇在这儿。”那天夜里,我们在石板路上踏出了一条洼痕。
我想要问你,你是怎么活下来的,这地方干旱得十分厉害,满地都是一种小小的毒蛇,即使关上了窗子,它们也有办法爬进去咬人。你小的时候一定十分瘦弱,在冷风刮来,梧桐叶掉在瓦上的那时,你是不是耸着肩头哭泣过?你怎么竟能在同一个地方等待那么长的时间,冰雪能不冻坏你的双腿吗?我在海边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,有一个人在一处地方孤独地徘徊,用双手把小石子捏得粉碎,那个人是不是你呢?当时我怎么也看不真切。在我的记忆中,还有一只雄鸡,它总是在有雾的早晨叫起来,声音那么嘹亮,你也听到过它的叫声吗?但是我没有问你所有的这些话,我害怕我的声音搅乱了周围那种活的气流,它正柔和轻松地从我们俩的臂弯里穿过。
相识的第二天早上,我和你脱了鞋,赤着脚在那条石板路上跳来跳去。我们哈哈大笑,踩死了数不清的小毒蛇,还在每个扣眼里插好一朵金银花。我完全不害怕了,因为你牵着我的手,你的步子是那么稳健,你后来长得十分结实了。太阳已经晒起来,我们还在跳,两人的面孔都是红彤彤。我们相互向对方大声说:“你就是那个人!”
在海边的时候,我曾经有一次认为我找不到你了。那一回,我哭泣着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,想等待生命静静地消失。我躺在那里,又疲乏,又凄凉,凝视着头上飞快掠过的黑影,心灰意懒。然而我还在聆听,我不能不聆听,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。是你的声音唤醒了我,我从沙堆里爬了出来,顺着你发出呼唤的方向跑得像风一样。
我还要告诉你一件要紧的事。我在半夜里等待夜来香的时候,老是有一个黑影立在门边,只要我闭一闭眼,他就朝我移近。我浑身直抖,怎么也不敢睡着。有一天我实在熬不住打了一个小瞌睡,他那极长的手臂竟伸了过来,抓住了我的头发。我恐怖极了,大声喊着你,直喊得喉咙红肿,唇枯舌燥。我不明白,每天睡觉前我都胆战心惊地检查了门窗,他是怎么进来的呢?他在有的时候绝不进来,那是当你坐在门外的时候。我只要看见你那黑色的剪影,心中的那块石头立刻落了地,我往往能睡得十分安宁。你能不能每天夜里都在那张石凳上出现一下呢?我真是害怕极了啊。
也许有那么一天,我终于会变成一条鱼。到那时候,你就再也见不着我了。你只会在黎明的湖边看见一条细长的小鱼蹦出水面,朝着你动一动嘴唇,然后又消失在湖中。那时你的心脏会发生一次撕裂,头昏得像风车旋转。我不忍心变成那条鱼,我要和你一起在黑夜里寻找夜来香,你在门外,我在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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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这个地方的确干旱得厉害,没有水源,只有一眼即将枯涸的深井。里面的水混浊如泥浆。绿色渐渐地从地面消失,闪闪发光的蜥蜴满地爬行,道路正在开裂。那些梦焦渴而冗长,充满了尘土味。我每天夜里出来寻找蜜蜂。一个起风的黑夜,你裹在披巾里,迈着细碎的步子从我面前一闪而过。我立刻认出了你。你也认出了我。你的肩头几乎难以察觉地抖了一抖,停住脚步,凝望着黑黝黝的大路说:“夜晚是多么的孤独和寂寞,你听,冰川也在断裂。”
风在我和你之间怒叫着,月亮是一个不发光的影子。我在风中细细捕捉你的喘息。
“我从前,很熟悉你。”你在风中摇摆着轻声地说,“你的窗台上摆着一只发光的水晶球,天花板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黑雨伞。”
“有时候,你无意中瞟一眼窗玻璃,那里面有一张没有胡须的白脸,光溜溜的,毫无意义。我原先住在桑树下的小屋里。在有星光的夜晚,远方总有狮子叫。我摸索着走出门外,地面如毛茸茸的兽皮,我看见我的心脏皱缩成一颗干柠檬。”
我沉默着。我很想向你说出那个草场。风那么热,天那么蓝,黄蜂满天飞,人在草上奔跑,远方的飞机如细小的甲虫……我没有说这件事,我说出声来的是关于那口井的事:“井水是一点一点地干涸的。我小的时候在黎明前坐在井边哭泣过。当时夜莺在什么地方唱得那么伤感。只要天一亮,成群结队的人就来往井里倒石头。这个故事长而又长,我很冷。后来我变得很注意自己的仪表,我把葡萄串起来挂在脖子上,一串又一串。在熄了灯的黑屋子里,我紧张地等着山崩。我用一把剪刀将屋顶剪一个洞,伸出狂乱的脑袋,仿佛听见了隐隐传来的轰响。这个故事你一定听得不耐烦,大路上也许有一个人,我在这里游荡的时候,总是想到这一点。那些高高的电线杆,有时会突然变成一个人。”
大路上传来机械的脚步声,我和你立刻贴紧了。土地在脚下起伏,妖媚而放荡。我的心脏冲撞着你的心脏,似乎有种踏实感。你的呼吸原来很轻很轻,细如发丝。“我的肌肤是一种很特别的水晶石。”你贴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,“南方的山林里有数不清的小红果,猛兽在树丛间埋伏。”
我越来越想说说草场,说说那种热风,但我一开口又说起了路上的那个人。我听见你的眼睫毛眨得“嚓嚓”地响,于是就羞愧地红起脸来。“睫毛上不过是结的冰珠,”你平静地拍拍我的脸颊,如哄着幼小的孩子,“这天太冷了。那个人,其实并不存在的。只要你静静地合上眼睛,我们俩就出现在银杏树下,在我们的头顶,星星的海洋掀起万丈波涛。你一定不要急躁,静静地、静静地,也许有一天我们就来试一试。”
你一直是这个样子,这就是为什么不管在什么地方,我总能一下子认出你的原因。我将葡萄挂在胸前那一次也认出了你,那时你还很小,你站在路标那里审视我,黑眼睛异常严肃,我想和你讲一点什么,你却一下子就转身走掉了。从那以后你再没来过这地方。但我知道,只要你出现,我就能认出你。我一直呆在这地方和干旱搏斗,脚板上的裂口流着血,两鬓被烈日烤得焦黄。那些黄昏,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捱过去的了。槐树的枝桠一作响,我就忍不住把屋顶剪一个洞,好掉下来一束光。我的屋顶已成了一个漏勺了。
昨天有人盗走了我的锄头,那是我用来开荒的。我不时种一点什么,但从来没成活过,因为天不下雨。整整一下午,我呆呆地坐着,听着那人起劲地挖,向我示威一般。我们这里的夜晚没有星星,只有一个剪纸般的假月亮,我的眼睛早就习惯了在黑暗里看东西。我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,你绕过那座山头时我就听见了你的脚步,当时我打了一个冷噤,说:“一个人。”我坐在石头上的时候,感到自己和这荒蛮的地方一样古老。我活得太久了吧?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生命就朝一个方向无限地延续着,空泛而单一,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将它区别成一些阶段。我尝试过从这躯壳里流离出去,其结果是我的眼珠变成奇怪的颜色,再也区分不开白天和夜晚了。我就假装出去找蜜蜂,我知道这是一件荒唐事。“抱紧我、抱紧我,看那爬来的巨蟒,你的脚尖踩在土地的脉搏上了。”
“啊,我不管,我干吗要管!我从前在山林里跳来跳去,连衣服也不穿的。这地方夜里真冷,你怎么能活得这么长久的?一直就这样吗?你小时候真的哭过吗?”你不停地向我发问,哈着气,在原地跺着小脚,转了一个圆圈,将一只苍白狭窄的手掌哆哆嗦嗦地放在我的胸口,“白天里太阳晒起来真是那么厉害吗?”
你告诉我你是从有星光的地方走来的,你的小屋在桑树下,站在树底下,晚霞就好像燃烧的大火,你已经走出来很久很久了,寒鸦在枯死的树枝上做了两个巢。
“泥石流凶猛地往山下冲击。有一天,我来到一个灰白色的墓地里,我坐了一整天。”你结束了你的故事,满脸都是冰冷的眼泪。
“抱紧我、抱紧我,它的牙就要咬着你的脚踝,你踩着土地的脉搏了。在那边的风中,也许站着一个人……”
“你说过了那是一根电杆。等一等,等一等,啊,我好像听见了星星的涛声。”
风是从山里面吹来的,风里夹着兽皮的臊味。一个明媚的日子,我们在骄阳下,在盛开的山菊花丛中昏昏欲睡,似看非看地望着飞过的大雁。我经常想到自己已经忘记了这回事。
“最近我出去东找西找,我站在那里,眼前晃动着枯枝的碎影,一下子恍然大悟,原来什么也没有。我抱着空空洞洞的头颅,蹲下来苦苦地想一件心事。我的故事又长又单调,你听,地面正在结霜。我们再看一看,说不定还剩下一只夜莺,一只没来得及飞走的小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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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昨天夜里我又出去了。你曾劝告过我,不要在夜里出去游逛,以免遇到意想不到的伤害。我记得你的警告,但我还是出去了,像有鬼使神差一样。我脚一抬,就轻飘飘地下了楼梯。我的眼前白茫茫的,我穿过幢幢高楼,穿过“哗哗”作响的树林,穿过古老的崖石,这些东西都放射出一种冷漠的,没有色调的光,像被记忆遗忘了的某个地方,古旧而虚幻。有一只全身灰白的夜鸟在我旁边和我一道飞,但我知道那并不是一只鸟,那是很久以前,我在厨房里折的一只纸鹤,它将伴随我直到我的末日。
我从小就很能飞,这个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,因为在我飞的时候,别人是看不见的。假如有可怕的东西追来了,我只要双脚轻轻一踮,就到了电线杆之上。我吻着那些屋脊,恐惧而又得意,假如我要转弯和改变方向,那也十分容易,我只要将一只手臂升高或放低,就能达到这个目的。我十分灵巧,敏捷,从来也没被抓住过,一次也没!昨夜出了点毛病,我出门后不久,毛毛雨就下起来了,天虽然还是白的,但我的眼前更加迷蒙,这一定又是该死的感冒引起的,我抓住一根老树的枝条,暂时栖息在那上面喘一口气。我想起了你。那一天我躺在你怀里,一边叹息一边抚摸你的头发和脸颊,忽然看见你躲在远处的小树林里。其实我发现的只是一张彩照,一张很大的立体彩照,那照片里的你时隐时现,而且能够运动,一下躲到这棵树后面,一下又躲到那棵树后面,并且你的面孔也不断地变幻,一下子变成我的舅舅,一下子变成我的表哥,一下子又变成似是而非的你自己。我听说现在有一种照片,能有录相的效果,这是我在某一天在一间假设的空房里听人说起的,这个印象永远抹杀不掉。也许这就是那种照片?我正打算把我看到的告诉抱着我的你,但我一张嘴,发现你并不在,原来是我躺在草地上自己跟自己玩游戏呢!然而彩照确确实实是真的。秋天的落叶“沙沙”作响时,你坐在那堆很高的圆木上,用手支着下颌,一个钟形玻璃罩罩住你的全身。那一次,我曾用脑袋去撞击墙壁,发出炸弹爆炸一样的声音。一次,我暗暗下定决心,我一定要找到我的舅舅,将这件事问它个水落石出:世上究竟有没有这种照片?为什么从懂事那天我就总是看到它?我要告诉他这是一个了不得的谜语,每次在我看到它时,我就找到了准确的答案,而一旦它消失,又重新成为一个谜,于是找到的答案也遗忘得干干净净。问题就在于:它并不是喊来就来的,只是在你完全忘记了它时,又才赫然出现在你的眼前。至于照片里的人物,也绝不是随心所欲的,它有时是那个人,有时又是某个意想不到的、早就断了联系的人,那个人的出现与我的急切盼望毫无关系,他不招自来。我问了我的舅舅,但我没法证实,我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瞎话,打了无数不着边际的比喻,使他十分惊奇,如此而已。
该死的毛毛雨,冷得很呢。我不敢就这样回去,因为有雨的天气会导致我失去平衡。每次你不由自主地吻了我的嘴唇,我就说:“亲爱的。”只要我说了这句话,我马上变得苍白而冰凉,然后左右环顾,躲开想象中的黄蜂。所以我后来变得小心翼翼,我不再说:“亲爱的。”我把这句话留在喉咙里,默默地用手指梳理你的头发。但这也一样,你能感觉得到,你知道我把这句话留在什么地方了。你依然苍白、颤抖,像面具一样凝固了你的表情,无声地说:“我的左腿患有萎缩症,你把我错认成某个黄昏蹲在河边扔石子的男人啦。这样的错误你一生中至少犯过两次以上。”你暗示我,别以为自己飞来飞去,就能穿透一切啦,我穿不透,比如说你,因为你是一个比照片之谜更大得多的谜语,就连你的存在都是一个问题,我根本不应该对你的存在这样有把握,因为你说不定会在一天早上消失在人流中,成为无数陌生面孔中的一个;也说不定我并不走开,只是我认出了你不是黄昏扔石子的那个人,于是走开,那时我就会清晰地发现自己的轻狂,并痴痴地笑起来。
这雨一下子不会停了,我记得出了树林就有一座石塔,我可以到那里面去休息。“橘红色的游艇在海上从容不迫地行驶,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,一个老头咳了一声嗽。你那么确信真奇怪。”你坐在钟形玻璃罩里没有表情地说。出了树林之后才知道并没有塔,那座塔不是在林边,却是在海涛里,塔顶有盏绿灯,我是在十岁那年看见的,一见之下终生难忘,就像那些彩照。第一张彩照是我八岁时出现在床头柜上的,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黄绿的草地,正中有一个穿着天蓝色绣花短裤的男孩,正在踢足球。我用手拨了一拨照片,他就一眨眼,调皮地飞起一脚。那一回真把我看呆了。我在空地上不断地转圈子,因为有很多小东西来来回回在地面游走,那里面也有野猪和豹子,我不敢贸然降落。我忽上忽下地滑行,居然还认出了我和你躺过的那块崖石。从上面看去,那崖石成了一个黑糊糊的圆斑,像生在灰白躯体上的一个坏疽。
你的手掌温暖而柔和,这是我躺在崖石上感觉到的。当时阳光将你的唇须染成了棕红色,你沉重的辗转使得崖石裂开了几条缝,数不清的雀子惊慌地窜入云霄。我把我这种感觉向你说了,你那么吃惊,立刻就捡起一块鹅卵石,捏了个粉碎。“一切都并不存在的。”你抬起手臂划了一个很大的、不确定的弧形,一只又一只透明的粉蝶从你背后懒洋洋地、斜斜地飘过。“我能飞。”我又打起精神想和你抗争,“你的手的确很美。我折纸鹤的时候,哭起来了。”你神秘地挤了挤眼说:“那也一样。有很多人为的东西证实我们是不存在的,我们只不过是那些飘忽不定的粉蝶。当你感觉到我的手掌时,也许它压根儿就是另外一个人的,而那个人早就消失在人群里了。那种感觉长时间留在你的脸颊上,这件事与那个人完全无关。你也许会去找,但永远也无法确定。他有时在黄昏的河边扔石子,有时出现在塔顶,有时又在船头撒网,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。你不得不将使你心脏悸动的形象附着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上,而每一次都是真实而生动的。那些人将血肉和魅力赋予这个模特,使它令人销魂,青春永驻,而你……”“你干吗吻我?”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你那些幽雅的指头在我的掌心变成了皮筋一类的东西,我将手掌握起来,一根怒跳的血管破裂了,血液慢慢渗出,如一条鲜红的蚂蟥在手臂上慢慢爬动。
十五岁那年,我摔伤了腿,躺在床上折了几千只纸鹤。一天早上,我将细瘦发绿的颈脖伸出窗外,霜风透骨,窗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哗着,我一直呆到天黑,被冰霜紧紧地粘在窗台上了。那一次我的手臂差点闹到要截肢的地步。我记得那些纸鹤有各种美丽的颜色(我想象的色彩),玲珑雅致。终于有一天,一个模样和你相似的青年走进我的房间,看见了扔在地上的那些纸鹤,他沉默了好久,最后弯下腰,似乎要捡起那些小东西。我连忙用脚踏住他要捡的那一只,我们对视的眼光碰出一排星星,我看见他的鬓角有一道疤。他正是那个人,我对这张有一道疤的脸熟悉极了。我讲的这些,就是你过去的经历,我们从前多次相会,我曾经是折纸鹤的少女,这当然一点也看不出来了。
雨停了,我就要飞回去。在假设的空房间里,在坏疽般的崖石上,我将再次和你不期而遇,你会不由自主地吻我的嘴唇,而我,下一次一定要说:
“你就是他,我是那个女人,在河边,在灯塔,在船头,在中午烈日下的沙滩上,在黄昏的桂花林里。南方温暖的濛濛细雨中,红玫瑰的花苞就要绽开,一个雪白的人影在烟色的雨雾中伫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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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第二次你见到我,你就怂恿我去做那种游戏。“那会获得无法想象的快感。”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大眼睛里射出那种晶莹的冷光,使我想起某个黑夜里摆在你的窗台上的水晶石,它总是突然发光。迷人的、冷的火焰,咄咄逼人。我本能地后退着,退到那个角落里。一边用指甲在背后挖那粉墙,一边假装镇定地发出一声怪笑。我以这一声笑作为自己的武器,恶劣地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,东张西望起来。火焰熄灭了,你的眼睛变成两小块平板的黄玻璃,混浊灰暗。“我没有搞错。”你急躁而又固执地一跺脚,然后冲了出去。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着你的脚步声,地板裂开了,我的指甲挖下了一大块石灰。
我已经走过了很多城市,城市里有很多人。他们的眼睛都是平板的黄玻璃,双手冰冷僵硬,那些人。满城的人都在来来往往,像数不清的鱼。每天夜里我躲进树林,像狼一样仰天长嗥。我失去了你,我还要走很多城市,假装怀着某种希望,不停步地走。
在深沉的睡眠里,那种冷的火焰就燃烧起来,光芒射穿我的五脏。那种光实在是属于我本人的,我却从你的眼睛里认了出来。也许我们长着相同的眼睛,也许我们眼里的光芒能照亮对方,自己的灵魂却永远是一片混沌。我们只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认出自己来。沉睡的空城里有一只狼。青空里孤单单地挂着金钩儿。
我终于在想象中去做那种游戏。我们肩并肩坐在悬崖上,晃荡着四条腿,用鞋后跟在崖石上敲出很大的响声。你那么沉着。我怀疑这种游戏你已经做过多次,于是不由得怀恨在心。鬼火在空谷里浮游闪烁,灌木丛中响起暧昧的窃窃私语。“只要我们纵身一跳,就会获得一个新的灵魂,这一点不难。”你引诱我说。我听出你的声音很不可靠。“然后就失去了你。”我不假思索地替你把话讲完,只觉得自身渐渐与那崖石化为一体。那游戏总没法开始,即使在想象中也这样。
我宁愿想象,那使我的眼睛永远燃烧着迷人的火焰。(你也这样对我说过。)但我的光并不照亮我自己,灵魂永远处在昏暗之中。我必定要寻求,从众多的黄玻璃中去寻求照亮那昏暗的眼睛。一旦找到,却又面临可怕的深渊。
你没有搞错,是我在假装搞错了的。我还记得我板着脸,冷冰冰地对你说:“一切全是乱糟糟的。”而同时,我的手在背后的墙上挖脱了两个指甲。多少年已经过去了,从前那树上长过紫色的桑椹,谁不记得呢?那一片昏暗肥沃的地方,淫荡的植物根子连结着根子,蓬勃茂密,无形的鬼魅出没于其间。那一天,你眼里的光芒从它上面掠过,你知道发生了什么?你知道发生了什么?
我一直在找,我也许还要碰到。(这世界大得很。)这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恶性循环。鬼影在冥冥之中徐徐升起,毛茸茸的植物迅速地膨胀。那关在铁笼里的狼不也在狭小的天地里日夜奔跑吗?或者就有那么一天,我决定了去领略那种粉身碎骨的快感。
清晨醒来,我走到外面去,看见许许多多的人从我身边走过。我站在那里,紧张地注视着这些陌生面孔,做作地高声说道:“就在你们中间,必定有一个我认识的。”我一直站到夜里,和什么人赌气似的。所有的人都从我面前走过去了,那都是些过路的人,穿着油腻腻的外套。我经常这样打发一天的时间。
你是猝然闯进来的。当时我正在桌子上摆弄一个沙漏,我听见了背后“咚咚”的脚步声,于是眉毛一抖。“你看着我。”你专横地说。我根本不打算回过头去,我死死地紧盯那些沙粒,玻璃沙漏上映出我阴惨暗蓝的脸,你明知我已从那同一个地方将你看得清清楚楚,完全用不着回过头来了。你不罢休,仍旧重复那同一句话:“你看着我。”那一天,我始终没有回过头来。和来的时候一样,你猝然消失在虚空里。“但那桑树已是多么遥远的幻觉了呵!”我长叹一声,再也站不稳脚跟。
我乘上飞驰的火车,在没有尽头的隧洞中穿行,走了数千里路程。你的声音始终在洞中发出金属般的震荡:“你看着我!”一个青年男人坐在我对面,惊讶着我何以始终面对空无所有的玻璃窗。那个男人的下巴有点像你,于是我忍不住回过头来对他凄凉地一笑,负疚似地说道:“你瞧,我把它失落了,真荒唐。在某处地方,那些爬地藤就如杆菌一般繁殖……也许他是对的,我疯跑些什么呀,在劫难逃吧。”
我把沙漏遗留在那间房子里了。这一手好像有点心怀鬼胎似的,又像是高明的卖弄风情。所以一路上我都在肯定自己的光明磊落,一遍又一遍,努力地想微笑起来。我沉思的时候,就设想你正坐在桌边摆弄那小东西,你的苍白的脸映在那玻璃上,满腔悲愤,嘴角涌出恶意的嘲讽。从那同一个地方,你把我看得清清楚楚,而我只能看见你的背影,还有那双熟悉的手。手是多么富有活力啊!“你只能回来,不可能有出路的。这件事,很清楚。”你皱紧眉头,发出一声呻吟。什么创伤使你痛彻骨髓。当然啊,那游戏,本是极简单的。悬崖微微发抖,鬼火在空谷里浮游。
一个女人总跟在我的身后,那蓬头的野蛮人,动不动就“嗬嗬”地狂笑。因为她,我总不敢回头,我的眼光总盯着天边的云霞。有一天下暴雨,我在一个破亭子里停下来躲雨,心中一悸,就回过头去。她在离我约一丈远的地方站定,水淋淋的。她明明是在对我说话:“那又怎么样,你什么也不能证明的。我看见过那么多眼睛发光的人,他们全是丑陋的瞎子,夜晚跑到地里拼命地吞食草根,一个个全都拿自己毫无办法,你又能怎么样。”“珍惜……”我嗫嚅地说出这个词。她粗暴地打断我:“你听,毒蛇,还有狼,我知道在有一个地方,它们是在怎样地威胁着你,那些植物会在黑风中凶猛地咆哮起来。你真难。”
我也许会要走遍天涯海角(有时步行,有时搭乘隧洞中的列车),而你始终留在原地,悲哀而镇定地坐在那张桌边,紧盯着玻璃瓶上的女人头像。时光飞逝,你始终年轻。现在我明白了,没有把握的是我,我将永远在惊慌失措中奔逃,即使弄清了,也在致命的矛盾中。你预言我会在春天里归来。那一天,你从桌边起身,走过去打开房门,大吃一惊地看见白发苍苍的女人……
每到一个城市,我就假定你站在路标那里等我。十几年前我就记住那些路标了。我喜欢在它们边上停留,然后左看右看,惴惴地用足尖踢着泥土,慢慢地旋圈子。那些古老的路标,总给人一种亲切的虚幻感。当然你一次也没有出现过,这完全是一厢情愿的把戏,十分可笑。你早就用眼光斩钉截铁地告诉了我:你要留在原地。你就是这样骄傲到了极点,哪怕毁灭了自己也决不挪动一步。昨天有一个你的城市的人告诉我:你在门口栽了一些树,每天按时浇水。“怎么,你的眼睛怕光?”他问。“是的,我快瞎了,这些数不清的重影。”
“黄昏里的小花儿充满了柔和的意念,一片片紫蓝色的雾霭在林荫中荡漾。我们平息了内心的风暴,跑进树林,满山都是黄鹂的叫声。”
一坐在窗前,我总喜欢痴人说梦。那条唯一的小道早已被疯狂的灌木封死,谁不记得呢?我是站在路标那里看见这一骇人景象的。桑树的事本属一种捏造,由于过于念念不忘,幻觉就成了真的,我这样想过,我这样想着。
“等等我,等等我……”我在雨中低声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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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那天我离开你的时候,我忘了把夜间发生的事告诉你了。我一边逃跑一边回过头去,看见你将那块大石头猛地踢下悬崖,空谷里发出“轰隆”巨响。
每天过了午夜,房间里就开始喧嚣,各种奇特的声音在讲话,忽高忽低,如波浪起伏。一个影子在屋当中使劲挥动双手,似乎想制止什么。它总是在那同一时刻开始咆哮,那是一种含糊的威胁,大约要持续到三更天,它的声音反而使房间变得寂静,空气慢慢地稀薄,这时若打开灯,就能看到窒息而死的蜉蝣纷纷坠地。它们的翅膀在痉挛中变成粉红色,沙沙地发出响声。我把它假设成一只黑色的山猫,有豹子一般大,双眼是瞎的,性情凶猛狂躁。在海边的时候,我向你暗示过这只猫。你微微一笑,对着空中说:“每种东西都有存在的理由吧。”鸡一叫它就离开,而我马上觉出枕头的沉实,于是发怒地坐起身来,用力拍打,那就像一连串的爆破声。那些蜉蝣啊。有的时候它离去得早一些,那时我便被遗留在某一片灰白的高地上。岩石很冷,天很低,地上有一个一个黑色的圆洞。当我用脚尖去试探的时候,才发觉那并不是什么洞,只不过是一些阴影,什么东西的阴影呢?我左右环顾,根本看不见投下这影子的东西,四周只有凸出地面的岩石,而岩石绝不会有圆的影子。“哦喂……0!0!0……”我在高地上大声喊你的名字,流着冷汗。我这样喊的时候,有一种豁出去了的想法。奇怪的是这并不使我有实在感,我仍然是空泛而破碎的。假如我不喊,情形就更可怕:黑色的圆洞不断地分裂,越来越多,整个高地变成蜂窝状,连我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。我明知那洞为影子,仍然不敢随意乱踩,因为这种影子不同一般,它是无物的影子,也说不定就是陷阱。我只得不停地喊你。这样,我的喉咙每天早上都是哑的,于是白天整天不说话,我必须保护我的喉咙,防止它在夜间突然出血。这种事已发生过两次了。情形是凄惨的,大口的鲜血突然喷涌出来,浑身弄得血迹斑斑,记忆想要索回,但身体始终被遗留在冰冷的高地上,抬起头来,星子也变得昏红。“0,0,0……”我只能无声地低语,等待那解救我的鸡叫。我于昏晕中每每不知鸡叫起于何时。
我并不讨厌它,可以说我每夜都在暗暗地盼望它,但它总是将我遗弃在那个地方。这种事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。每当我想留住它,它便神秘地失踪,同时我就发现自己站在无人的高地上。这就是说,我必须克制我的妄想,听其自然。我在黑暗中睁着眼,闻一下气流,就知道它已经到了什么地方。它总是用一只前爪捣捣窗棂,然后短促地、凄凉地叫两声,接下去便就地打滚,发出那种咆哮。只要听到这种含混的咆哮,我就会变成一条白色的鲸鱼从被子里游出来,在空中摇摆着身子环游,尾部轻轻地击打着墙壁,整个房间都在“丁冬”作响。我喜欢在纯净的虚空中遨游,在遨游中我不断生出漫漫的思绪。
我和你携手穿过小树林,迎面吹来的是那种不定向的风,风儿吹乱了我的脚步。你一直走得很稳,微眯着眼,注视着前面那片白光。
“有一件事……”我的声音发抖。
你握了握我的手指,示意我别再往下说。
白光照亮了你的额头。
逃跑的事是突如其来的,以致一切我都未来得及对你述说——我是谁,从哪里来,我走来的河堤上长着什么,在春天里和秋天里,为什么我会渐渐枯萎,为什么我要搜集树叶,还搜集夜间闷死的那些蜉蝣。蜉蝣的翅膀是粉红色的。春天里和秋天里总刮着不定向的风。我就是在风中找到你的。你站立在一棵树下,沉默不语,年轻的额头上洋溢着欢欣。风在你背后扑打着黄沙。我的步子撞撞跌跌。
“你到过河堤上没有,在涨水的季节……”我急急忙忙就唠叨起来,并用手指遮挡着灰沙。
你仍旧不说话,把我看了又看,树叶上的雨珠落下来,打湿了我们的头发。最后你低低地叹息了一声,说:“我认得你,你正好是这个样子。”
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。当我告诉你的时候,你静静地看着我,不说话,那气流就变得纯净而微微发蓝,一种忧郁的淡蓝色。每次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相见,总有新鲜的、冰冷的雨珠从树叶里掉下来,即使太阳天也如此,那些雨珠是从哪里来的呀?
我告诉你的并不是我想说的,我没说清,我怎么也说不清。我记得我昏昏地说到树林、茅草、黑屋里的脚步,我还抱怨岩石下的那个蜂窝。天晓得我瞎说了一些什么。我总是这样絮叨,把简单的事搅得乱七八糟,然后又来懊悔。当夕阳西下的时候,我坐在门口,用双手抱紧低低垂下的头,你站在我的面前,用清澈的眼睛告诉我:你全懂。于是我重新恢复勇气,想再作一次尝试,也许这一次,我会说出我要说的……但是为什么要有逃跑的事?
很久以前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一块高地,到了夜半那地方会如此的阴森。我不想这类事,我总是躺在河边的垂柳下面晒太阳。在涨水的季节我就盼望着,不停地遥望河的对岸。“别望太阳,视线别太集中。”总有声音在耳边悄悄地说,“那边有一个家伙坐在秋千架上。”春天里和秋天里的阳光有点颓废的味道,但汹涌的河水泛滥着生殖的气息,树正在水中腐烂,生出数不清的水泡。
我和你伸出手掌,看那雨珠一滴一滴掉在掌心,出神地数道:“1、2、3、4、5……什么人在那里捕蛇……”我又说起来,我注定了要一辈子不停地说,这也许是由于小的时候养过兔子,那是住在大山下的时候。这有点傻,说多了眼也有点斜,但我没法控制。你一来,我就说,我生来这么热切,他们说是太阳晒成这个样子的,我曾赤脚从滚烫的沙滩上跑过去,大声喊叫。雨珠在我们窝起的掌心里聚成一个晶亮的水湾,那里面各睡着一只棱形的假眼睛。“53、54、55……”你还在不出声地数。
“有各式各样的高地,”昨天你终于告诉我,“用不着跑开,你只要停在老地方,自身就会变得通明透亮,我就是这样过来的,只要沉住气就成了。在林荫小道上,雨珠一直滴个不停,不管我走到哪儿都听得到。我从前没有晒过太阳,我们住在大山上的岩洞里,你能够想见那种生活。我每天都从洞口眺望你走过的那条河堤,它在我的脑海中是非常清晰的。你躺在柳树下的时候,我看见你尝试过飞翔的事,你一次都没有成功,反而折断了腿骨。后来好多年,我都能凭那一瘸一瘸的身影认出你来。相遇是命中注定的,我们谁也没有去找过谁。还有伴随我们的这些雨珠,它们默默地诉说着某种永恒。”
你的小屋在荒原那一头,夜里看起来,就像是一个黑色的毒菌凸出地面。你从来不点灯,房门也从来不关,你患着那种永久性的失眠,坐在一把椅子上焦虑地数着时辰,从来也不曾真正入睡。我径直闯进去的时候,你的声音总在屋角响起:“这可真好,我把豹子赶走了,它们想在你来的那条路上埋伏。一头大的和两头小的。”
今天夜里,我要和你到荒原上去,我做好了两个风筝,我们要像儿时那样大喊大叫,你将对我说:“看那边,看那边,黄蜂在怎样乱舞。”我们将整整闹腾一夜,忘掉这种悲惨的失眠,也忘掉那座黑糊糊的城市。我们弯下身来,就能清晰地听见蚯蚓的叫声。在通红的阳光里,我们忽然化为两株马鞭草,草叶上挂着成串的雨珠。